
《馆藏珍档・红色物语》栏目以我馆馆藏红色文物为引,以传承红色精神为径,拨开历史的重重迷雾,穿越岁月的无尽沧桑,直击文物背后的故事,直抵先辈的品格和情怀。让珍档解读历史,让红色物语初心,让薪火代代相传!

许进用过的藤箱(百色起义纪念馆藏)
百色起义纪念馆的展柜中,陈列着一只古朴的旧藤箱。那是民国时期再寻常不过的便携储物箱,通体由天然藤条手工编织,历经岁月洗礼,深棕褐色的表皮早已褪去光泽,可纹理却依旧清晰分明,沉淀出温润厚重的包浆。箱体为上盖下箱的分体式设计,边缘以藤条缠裹加固,正面几组藤制扣袢搭配横杆,扣合严实;外置的编织握柄,便于长途辗转携带。箱体几处藤条虽有磨损,但整体结构完好,百年风雨之后,它依然硬朗,一如它的主人,许进。
漂洋过海 藤箱相伴求索路
1896年,许进生于广东潮安县庵埠镇凤岐村一个贫苦农家,乳名炎松,原名统绪,后改名许甦魂,又名许进。年少辍学,务工谋生,底层生活的艰辛他一一尝过,旧中国的满目疮痍他看在眼里。1916年,迫于生计,二十岁的许进背井离乡,提着这只朴素的藤箱,登上了远赴新加坡的客船。彼时他或许不曾想到,如此一去,便踏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革命之路。

许进兄弟在南洋合照(左为许进)
南洋的日子并不好过。他做过店员,当过报社编辑,目睹华侨劳工在异国他乡备受欺压。夜深人静时,他在藤箱旁就着油灯翻阅《新青年》,那些滚烫的文字点燃了他胸中的火焰。改造旧中国、谋求民族解放,这不再是少年时模糊的念想,而成了清晰的志向。他倾尽积蓄创办华工免费夜校,亲自站上讲台,宣讲爱国救国主张;他牵头组建爱国团体,带领侨胞抵制日货、声讨反动军阀;五四运动的消息传来,他连夜执笔,以笔墨为枪,在异国的报刊上为祖国呐喊。殖民当局的通缉令随之而来,他提起那只藤箱,秘密登船归国。藤箱里装着进步书刊,更装着他未曾动摇的信念。
华侨领袖 人品学问两堪钦
风雨飘摇的革命路上,藤箱相伴,见证了他从爱国志士成长为坚定共产主义战士的蜕变。1921年,许进到吉隆坡任《益群日报》编辑,加入改组后的国民党。1923年10月,他以特派记者身份回国采访,历经数月,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。目睹各地工农革命运动蓬勃兴起,他看清民族复兴的希望,深刻认识到中国共产党才是国民革命的中流砥柱。1924年初,他加入中国共产党,从此义无反顾投身革命洪流。

1921年许进(左一)受聘为吉隆坡《益群日报》编辑后与同事合影留念照片
他常年奔走海外、辗转四方,先后奔赴马来西亚、缅甸、广州等地,深耕华侨统战工作,改组海外党务,凝聚爱国侨胞力量。1924年7月,许进奉命远赴缅甸仰光,出任国民党缅甸总支部筹备主任,兼任《觉民日报》总编辑。驻缅期间,他稳步推进海外党务建设,依托报刊阵地宣传革命思想,积极维护华侨权益、团结侨界人心。他务实担当、德才兼备,在南洋华侨群体中声望卓著,被各界誉为“人品学问两堪钦佩”的华侨领袖,并当选为缅甸总支部代表,出席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。
在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,他连提多项保护华侨、反抗帝国主义的提案,声震四座。被选为国民党第二届候补中央执行委员,兼任海外部秘书、中共海外支部负责人,协助彭泽民主持海外部,牢牢坚持中国共产党对海外侨运的领导权。大会结束后,许进主持召开第一届华侨代表大会,组建全国华侨协会,并当选为全国侨协临时中央执委会常委。他与彭泽民一道发起成立“华侨北伐后援会”,广泛发动海内外侨胞踊跃捐资,募得款项三百余万元,以海外赤子之资,有力地支援了北伐作战与省港大罢工。藤箱随他往返奔走于会场与码头之间,箱内装过重要文件,也装过募捐名录,每一处磨损都镌刻着他为革命奔走的足迹。

1925年5月1日,国民党“二大”召开前,缅甸华侨代表欢送许进(右三)回广州参加会议时留影。
白色恐怖 密转香港搞统战

1927年3月国民党第二届三中全会代表在南洋大楼屋顶花园合影(后排右二:许进,右三:彭湃,二排右三:毛泽东)
1927年,面对蒋介石新右派篡夺革命领导权,许进团结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共同抗争,在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上推动通过限制蒋介石军事独裁的决议。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,白色恐怖席卷全国。同年8月1日,南昌起义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。许进抱病投身起义工作,担任中国国民革命委员会秘书。参与联名发表《中央委员宣言》,痛斥蒋介石、汪精卫背叛革命的行径,号召全国一切革命力量团结起来,反对帝国主义,扫除新旧军阀,彻底解决农民土地问题。起义之后,他随军南下广东,9月中下旬,起义大军相继占领大埔、潮州、汕头等地,在潮汕地区掀起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,史称“潮州七日红”。
随军驻防潮州的那七天,许进趁着战事间隙,匆匆赶回家中探望老母亲。相聚短暂,离别匆匆,他深知革命征途艰险,此去或许再无归期。临行前,他将这只陪伴自己多年的藤箱托付给家人,仔细收好箱内的革命文件、身份信物。他叮嘱家人妥善保管。他未留财产,未许归期,只留下这只满载革命信仰与家国情怀的藤箱,带着对家人的牵挂、对革命的忠诚,再次奔赴战场,自此一去不返,再也没有回到故土。
起义军南下失败后,他乘船秘密转移香港,化名黄子卿,在国民党左派与爱国华侨中织就秘密统战之网。他不顾病魔缠身,不畏敌人通缉搜捕,多次冒险前往南洋各国,筹募捐款物资回国支持党组织的地下活动。他将生死置之度外,为革命倾尽所有,却从未给家中寄回一分钱。
转战右江 投身起义保苏区
1929年,广西革命斗争在中共中央代表邓小平领导下得到迅猛发展。为了加强党在广西的工作,许进受中共广东省委指派,途经越南进入广西龙州,投身广西革命建设。他配合邓小平、张云逸开展起义筹备,积极争取进步力量。12月11日,百色起义爆发,红七军宣告成立,许进任军政治部宣传科长,负责全军的宣传教育工作。他参与制定编印《中国红军第七军目前实施政纲》《土地革命》《工农兵识字课本》等文件和读物,常常带着宣传队深入右江各村,用最朴素的道理向各族工农宣讲革命主张。他教宣传队员写标语、画漫画,指导连队开展阶级教育和军纪教育。为健全红七军政治思想工作制度,推动根据地的政治、文化等各方面建设,为巩固和扩大右江革命根据地作出了积极贡献,也让革命的火种在右江热土层层燎原。

《中国红军第七军目前实施政纲》
1930年11月,红七军在河池整编,许进当选前委委员,兼任第十九师政治委员,率部北上远征。部队驰骋于桂、黔、湘、粤、赣边区,历经四把、天河、长安、武冈等战役,浴血千里。1931年初,红七军前委在全州县召开会议,决定放弃攻打桂林、柳州的冒险计划,向粤湘赣边发展,谋求建立粤北根据地、伺机与朱毛红军会师,使红七军在危急关头避开了覆灭的险境。许进参与前委这一重要战略决策的制定,并接任军政治部主任,在同“左”倾错误的斗争中,他明辨是非,始终坚定地站在邓小平同志一边,支持其正确观点与主张。全州会议结束后,他又协助邓小平召开部队政治工作会议,统一全军思想,增强部队的战斗力和信心。为凝聚军心、坚定信仰作出了重要贡献。

全州会议旧址关帝庙
会后,红七军继续向粤北挺进。梅花村战役中,部队遭遇强敌围攻,战况空前惨烈。激战中他身负重伤,依旧强忍伤痛随部队突围,强渡乐昌河,向江西崇义挺进。最终抵达湘赣革命根据地。伤势尚未痊愈,他又投入中央苏区第二、第三次反“围剿”作战。
令人痛惜的是,1931年在红七军错误肃反中,许进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无辜迫害,年仅三十五岁。他一生对党忠诚,宁死不违背信仰,坚决不肯污蔑同志,用生命守护了共产党人的清白与气节。1945年,党中央为其平反昭雪,追认为革命烈士,这位将一生献给革命、献给民族解放事业的志士,终于得以沉冤昭雪。
物留风范 红色精神写初心

许进照片
许进壮烈牺牲后,远在潮汕家中的藤箱则由许家后人悉心珍藏。2004年,许进亲属将这只承载着红色记忆的珍贵藤箱,正式捐赠给百色起义纪念馆,让烈士的革命遗物,重回他为之奋斗的红色土地。
一只旧藤箱,一生革命路,一世忠魂情。它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,却是许进最沉默的战友。它陪他渡过惊涛骇浪,随他穿过枪林弹雨,与他一同在漫漫长夜中守护微弱的火种。它装过机密文件,也装过粗粮干粮;蹭过异国的船舷,也沾过故土的泥泞;见过胜利的曙光,也熬过至暗的时刻。岁月把风霜编进藤条,却磨不掉它骨子里的硬气。它见证了许进为民族解放、革命胜利鞠躬尽瘁的一生,承载着老一辈革命家坚定的理想信念、赤诚的爱国情怀与宁死不屈的革命气节。
如今,它静静地躺在展柜里,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,目光平和而深邃。它不诉苦,不邀功,只是用满身旧痕轻轻告诉世人:有一种理想,叫虽九死其犹未悔;有一种精神,叫历百年而弥新。当我们俯身端详它时,其实是在叩问自己的初心。这,便是文物最温柔也最有力的嘱托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