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右江日报》《河池日报》《左江日报》截图。
10月26日,河池市东兰县武篆镇,秋日杲杲,碧空湛湛。
街上,圩日正酣。米粉摊冒着热气,街边的板栗堆成小山,壮话、桂柳话混着吆喝声,一阵阵扑过来。
魁星楼前的广场上,70岁的鸾坡村板更屯村民黄凤兰,正与来自各村的好友们围成一圈:“每到圩日,我们都会聚在一起唱山歌。”她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饰,坐着矮矮的塑料小凳,面前立着手机支架,一句接一句唱着山歌。

东兰县武篆镇魁星楼。
有人开了直播,屏幕上飘过点赞;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乐个不停。广场上,笑声把革命老区的秋天,烘得暖洋洋的。
90多年前,那支队伍从魁星楼脚下出发,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?
魁星楼,四层六角,朱檐绿瓦,丹柱红墙,又名“陈公祠”,1906年由武篆民众筹款兴建。1923年,韦拔群把农军作战指挥部设在这里;1926年至1927年,这里成为东兰县革命委员会和武篆区农协的办公地。
真正让这座楼载入史册的,是1930年春夏——红七军前敌委员会驻在楼上,前委书记邓小平、军长张云逸在这里办公、住宿。
二楼靠窗处,有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盏桐油灯。时光荏苒,灯盏边缘的烟熏痕迹,仍像昨天才留下的。
1930年4月初的一天,正下着毛毛细雨。邓小平头戴竹笠、手拄拐杖、脚穿草鞋,由一名红军战士护送,来到武篆镇,见到了韦拔群,当晚两人彻夜长谈。

韦拔群故居。
从那以后,这盏灯常常亮到天明。
白天,两人走村串户,钻进壮家干栏楼,问田亩、问收成、问农民最盼什么;夜里,邓小平、韦拔群、雷经天、陈洪涛等人一起起草研究《土地法暂行条例》《共耕条例》。
后来,右江地区开展土地革命试点:韦拔群家乡东里村试共耕,凤山县中亭村试分耕。
共耕,就是以乡或屯为单位,生产资料公有,统一调配、共同耕作,收成按人分配。分耕,则是韦拔群派二弟韦菁赴中亭,把从地主豪绅手里没收的土地分给贫雇农——不分民族、年龄、性别,人人一份,颁发土地使用证,以户自耕自种。
最终,这两种试点都从田埂上长出来,点燃了左右江革命的星星之火——其关键之处,在于革命老区的农民认可土地革命的做法。
共耕社成立那天,韦拔群当众烧了自家田契。

东兰县武篆镇东里村旧照。
为了发动群众入社,他一连数日登门走访,在土舍茅屋里与大家促膝长谈。当地地主造谣,把共耕社的“共”说成“共田共妻”,他一面打击煽动闹事的人,一面动员亲属带头把田地、耕牛、农具拿出来入社。
大旱之年,“等雨不如大干”。红军带着老百姓挖通1300米共耕渠,引银潭的水灌田。寒露未到,谷桶就打响了,当年粮食增产三成,全村570多人人均分到600多斤稻谷。
社员从余粮里凑了500斤,打算送到韦拔群家里,被他拦了下来:“这些谷子是大家用血汗挣来的。带头人不能搞特殊,要带头革命、带头廉洁、带头牺牲个人利益。”
90多年过去,共耕渠的水还在流。

东兰县武篆镇东里村新貌。
村民韦永生家的田,就在渠边:“这么多年了,共耕渠还在灌溉东里、那烈、巴学一带的农田,养育着这一方土地,一年又一年。”
2015年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发布了《关于打赢脱贫攻坚战的决定》,正式吹响了脱贫攻坚的冲锋号。

东里村共耕食堂。
这一年,土生土长的梁贤勇放弃收入丰厚的跨国公司主管工作,返乡在东里村办起以“共耕社”命名的产业园,引进阳光玫瑰葡萄,采取“支部+基地+贫困户”模式,带动村民脱贫增收。
2018年7月,葡萄园首次实现销售收入800多万元。共耕社首次分红,光是土地流转费就有20多万元,支付劳务费98万元。
截至2026年10月,共耕社产业园有葡萄300亩,全村88户脱贫户以土地或资金入股,每年按股分红14.6万元。
2025年7月,东里村红色研学基地投运,当年收入20万元,为村集体增收2万元。“这两年,全村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。”东里村党支部书记韦永生介绍,村里实行“村社企合一”,全村产业年产值超过1000万元。

东里村红色研学基地。
在东里村“共商共议室”里,驻村第一书记梁志指着公开栏说,村里大事“四议两公开”,土地延包、财务收支等全贴上公开栏。

东里村“共商共议室”。
“耕作区有两户人家,一户养黑山猪、一户种稻,猪跑出来啃了庄稼。”梁志说,共商共议把双方请到一起:圈养的圈养、围田的围田,几百元补偿,纠纷化解,“从群众中来、到群众中去,说到底,就是把每家每户的小事,都当成党员干部的心头大事。”
1932年,韦拔群被叛徒残忍杀害,年仅38岁——他一家20口中,有17人先后为革命牺牲。
他的后人韦述斌说:“我们家是革命家庭,子子孙孙不能忘记过去。”如今,村里的老人时常来到东里革命陈列室,给孩子们和年轻党员讲拔哥与红军的故事。
韦永生说:“共耕的故事,我们会一代一代讲下去。”
夕阳斜照,魁星楼的影子掠过广场。黄凤兰和“姐妹团”的山歌停了,有人端着手机看直播回放,笑靥如花。
90多年前,那盏桐油灯下的人,一条一条写的,为的就是这个。


